第70章 卖鸡蛋的翁妈子

第七十章 卖鸡蛋的翁妈子

民国年间的县城，总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裹着，连阳光都透不进几条逼仄的里弄。西南角这条老弄堂更是逼仄曲折，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泥垢与青苔，踩上去又滑又凉。

弄堂深处，缓缓挪过来一个老太。

满头花白的乱发，用一条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头巾胡乱扎着，脸上沟壑纵横，皱纹深得能夹住沙尘，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坚硬，每一道纹路里，都刻着半辈子的饥寒与苦难。她是裹过小脚的，一双三寸金莲早己变形，踩在石板路上颤颤巍巍，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佝偻的身子几乎弯成了一张弓，手挎一只竹编提篮，走得异常艰难。

“卖鸡蛋喽……卖鸡蛋喽……十文一个……”

老太的声音又哑又干，像被砂纸磨过，在空荡荡的弄堂里飘着，弱得几乎一刮就散。她时不时费力地抬起僵首的头，昏花的老眼朝两旁紧闭的铺门张望，心里一遍遍地盼着，能有人推门出来，看一眼她篮里的鸡蛋，哪怕只买走一两个也好。

可整条弄堂静悄悄的，连狗吠都没有。

她只好悻悻地收回目光，带着满心失望，继续一步一颤地往前挪。每走一步，心里就多一分期盼——下一个拐角，下一户人家，总会有人买她的鸡蛋。

就在她快要走到弄堂口时，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翁妈子，你这鸡蛋新不新鲜？”

老太猛地一怔，抬头望去。

面前站着个中年男子，头戴深色鸭舌帽，一身米黄色长袍干净挺括，气质沉稳，眼神锐利却不显凶。

老太脸上瞬间堆起又激动又局促的笑，连忙点头：“新鲜着呢，先生！都是家里土鸡刚下的，顶多西五天，半点没坏。”

盼了这么久，终于有人问了，她心里一阵窃喜，声音都微微发颤，“您……您要买鸡蛋？”

“是。”中年男子微微点头，“你一共有多少个？”

“三十来个，不多不少，都在这儿了。”

“好，我全都要了。”男子语气平淡，却让老太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要麻烦你一趟，帮我送到东街兴隆布行。”

全买了？

老太先是喜不自禁，随即又犯了难。这儿离东街隔着大半个县城，她这双小脚，走到天黑也未必能到。她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先生，不是我不乐意，实在是我腿脚不便，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中年男子没多废话，伸手入怀，摸出几块锃亮的大洋，轻轻放进她的竹篮里。银钱碰撞的清脆声响，让老太心头一跳。

“这样，我叫个伙计跟你一道，帮你提篮子，路上也照应你。”

老太连忙摆手：“这钱太多了，我鸡蛋不值这么多，我没零钱找您……”

“剩下的就当脚钱。”男子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糍粑，递到她手里，“顺带把这个，也交给布行的老板。”

“哎！哎！多谢先生！多谢先生！”老太连连道谢，双手捧着糍粑，像是捧着什么贵重东西。

中年男子朝一旁一间半开的铺子里喊了一声：“冬子，出来。”

一个半大孩子立刻蹦了出来，虎头虎脑，却带着几分顽劣：“老板，啥事？”

“把这位翁妈子送到东街兴隆布行，路上帮她提着鸡蛋篮。”

“晓得啦！”

冬子一把从老太手里抢过篮子，转身就一蹦一跳地往前冲，脚步轻快，转眼就出去好几步。老太急得在后面追，小脚在石板上慌乱地捣着，怎么也赶不上，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细伢子！你慢点！等等我啊！别撞烂了我的鸡蛋——”

冬子不情不愿地放慢了些，可依旧蹦蹦跳跳，完全没把老太放在眼里。

“你把篮子先放下！等我跟上！”老太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放下就放下，啰嗦得很！”

冬子猛地一甩手，竹篮“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篮里的鸡蛋一阵剧烈晃动，咚咚撞着篮壁，像是随时要碎掉。

“我的鸡蛋！我的鸡蛋啊！”

老太急得往前一扑，佝偻的身子本就不稳，小脚又迈不开，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上，疼得半天喘不上气。

冬子站在一旁，非但不扶，反而指着她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小屁孩怎么这么欺负老人家？太缺德了！”旁边一个过路汉子实在看不过眼，厉声喝了一句。

冬子脖子一梗：“关你屁事！”

“小小年纪，一点教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