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大岩终脱脸

青面兽独自坐在大嘴凹聚义厅的虎皮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山风从寨门缝隙往里灌，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他最近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整座大嘴凹，早己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盯住。县团防局的暗探、其他山头的探子、还有几股行踪诡秘的陌生身影，在山寨周围神出鬼没。

几百号兄弟的前程，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他心头。

青面兽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官府。当年父母被恶保长层层盘剥、逼得上吊自尽，他一把火烧了保长宅院落草为寇，骨子里对国民党那套反动势力有着血海深仇。可如今时局糜烂，国军节节败退，却还在疯狂拉拢各地匪帮，想把他们绑上战车当炮灰。

山寨里暗流涌动。以翠娥为首的一帮人，明里是山寨眷属，暗地里早己和县府、团防局勾勾搭搭，一门心思要把大嘴凹拖进国民党的烂泥潭，给那座眼看就要塌掉的党国江山陪葬。翠娥为人阴柔狡诈，平日里不动声色，却在暗中不断散布谣言，拉拢动摇分子，一步步蚕食他的威信。

青面兽看在眼里，心头火起，却又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他能打能杀，却不懂收拢人心、辨别时局。偌大一个山寨，内有奸人窥伺，外有强敌威逼，再这么耗下去，迟早西分五裂，要么被官府剿灭，要么沦为人人唾弃的政治土匪。

能救大嘴凹的，只有二当家——树洞。

树洞有勇有谋，行事稳重，在兄弟中威望极高。青面兽不止一次在心里默念：只要树洞能回到山寨，主持大局，一定能稳住人心，把翠娥那一伙跳梁小丑压下去，也能给兄弟们指一条活路。

可树洞此刻根本无暇顾及山寨。他的心，全系在凌云寺密室里的养父大岩身上。

青面兽长叹一声，目光投向山下密林深处：“树洞啊树洞，你老爹大岩的伤势，但愿我找来的那解药真能管用。你爹一好，你就能腾出手回山寨了……大嘴凹，不能再这么乱下去了。”

他不知道，树洞的身份，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隐秘。

树洞，是潜伏在大嘴凹的地下党员。

他接近青面兽，当上二当家，根本不是为了占山为王，而是为了牢牢看住大嘴凹，绝不让这支武装落入国民党之手，更不能让他们变成祸害百姓、与人民为敌的反动匪帮。翠娥一伙暗通官府，他早有察觉，双方在山寨里明争暗斗，只是都藏着身份，不敢轻易撕破脸皮。

一边是组织交给的重大任务，一边是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养父大岩，树洞夹在中间，日夜煎熬。

此刻凌云寺深处的隐秘密室里，大岩的状况依旧触目惊心。

他中的是一种罕见的阴毒之药，病情时好时坏，反复无常。清醒的时候，他依旧是那个仗义疏财、见不得穷人受苦的硬汉，眼神清明，说话沉稳；可一旦毒发，整个人立刻坠入混沌癫狂，语无伦次，不辨东西，神智彻底错乱。

最让人不忍目睹的是，病情剧烈发作时，他会完全失去理智，做出种种污秽不堪的举动，将排泄物胡乱涂抹在脸上、身上，腥臭刺鼻，模样凄惨骇人。若不是白云、曼尘日夜寸步不离地守着，强行按住照料，大岩恐怕早己自残伤人，闹出更大的惨祸。

众人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密室另一侧，李复生的伤势倒是好转许多，己经能拄着拐杖勉强下床走动。他每次见到大岩这副模样，都心痛如绞，满心自责懊恼。若不是当初大岩舍身相救，他早己死在敌人枪口之下，如今恩人受尽折磨，他却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树洞从青面兽手中接过解药时，双手都在颤抖。

他不敢耽误片刻，翻山越岭，一路狂奔，避开沿途所有眼线，马不停蹄赶回凌云寺，将解药郑重交到罗春生手中。作为地下工作者，他行事向来谨慎，可此刻事关养父性命，他几乎是豁出一切在赶路。

罗春生深知此药关系重大，反复查验，确认无毒、药性对症之后，才小心翼翼给大岩服下。

半个时辰在极度煎熬中过去。

众人围在床边，屏住呼吸，眼巴巴望着大岩，可他依旧眼神迷茫呆滞，毫无清醒迹象，所有人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