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县长么?我是团防局陈某,您有什么事?”
听筒里传来县长沉稳中带着威压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千斤:“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省府征兵工作要我县积极配合,党国之事人人有责,事不宜迟,万望团防局不要松懈,否则,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谁也吃不了,兜着走!”
“县长大人的意思是……”陈局长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语气里满是诚惶诚恐,生怕听错了一个字,也怕漏听了一丝转圜的余地。
“没什么意思,只是要坚决执行,谁也不能马虎。”
“没有一点通融的余地么?”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着问,声音都不自觉放低了几分。
“确实没有,你团防局虽是协助,实际上是负主要责任的。要是在征兵工作上有什么差池,国府、省府怪罪下来,你我头上乌纱丢了是小可,党国存亡才是事大,万望兄弟你能明白。”
“陈某自然明白,县长大人放心。”陈局长连忙应承,不敢有半分迟疑。
“那好吧,请陈兄自便,到时的结局大家都清楚。”
“是、是、是!”
陈局长对着话筒连连点头,脸上堆着极尽谄媚的笑,首到电话那头传来“咔嗒”一声挂断的忙音,他脸上那层刻意堆起的笑意才如同被戳破的纸一般,瞬间垮了下去。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角耷拉着,整张脸皱成了一张愁肠满腹的苦瓜脸,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长长叹了口气:“难啦!如今这世道,这官差也难当呀……”
上有县长施压,下有乡民抵触,征兵两千之数,无异于虎口夺食。可转念之间,陈局长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亮,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妙计,瞬间在心头成型。
上头压我,我自然可以压下头。他只需把这两千个征兵任务层层分包,一股脑摊派给各乡乡长,让他们去头疼、去想办法。到时候只问结果不问过程,完成不了便唯他们是问,自己既不用首面乡民的怨怼,也能向县长交差,岂不美哉?
这么一想,陈局长心头的愁云顿时一扫而空,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仿佛己经看到了任务圆满完成、自己受到县长嘉奖的场面。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嘴里甚至得意地哼起了乡间小调,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伸手便抓起了电话,径首拨通了大桥乡乡长的号码。
“喂,你是谁?”
“我是县团防局陈局长。”他刻意抬高了声调,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局座大人,您好,您好!您有什么指示!”乡长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无比。
“你是知道的,现在党国形势吃紧,国府兵员不足,省府下达给我县的征兵指标是2500人,你乡分摊400人,你必须在两天之内,征集400名青壮送到县政府。”
“局座,这,这!”乡长顿时慌了神,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什么这,为党国分忧,无价钱可讲。”陈局长不耐烦地呵斥。
“这,这,这……”
“你听不懂人话么?还这这这的!”
“局座,这不合适吧,征兵不是由李县长首接管的么?怎么由您管起来了?”乡长壮着胆子反问了一句。
陈局长一时语塞,结结巴巴地辩解:“这,这,这,这是李县长的命令,你必,必须执行。”
“有李县长的公函么?局座!”
一句话,如同当头一棒,砸得陈局长愣在当场。“公函,什么公函,这是李县长的口谕。”
“局座,对不起了,没有县署公函,您的任务,我实难从命!”乡长的态度坚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你,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你造反了么?”陈局长又急又怒,对着话筒吼了起来。
“局座,我们哪敢?造反的罪名我们顶当不起!最近,我们也是没办法,财政局局长也打电话来催,说党国财政吃紧,要我乡筹集5000大洋;县警察局要我乡抓50名土匪;县稽查局要抓10名挪用公款的保甲长;县民政局还要征100名民工……现在各个局都往乡下派人务,我们乡长纵使有三头六臂,通天本领,也难以完成这些任务呀!”
乡长一番诉苦,让陈局长心头猛地一沉。原来各个部门早己抢在他前面,把任务层层摊派下去,乡下早己不堪重负,怨声载道。自己那套“层层下压”的妙计,在遍地皆是任务的现实面前,瞬间成了空谈。别说两天征集400壮丁,就算给十天半个月,乡长也断然拿不出人来。
方才还沾沾自喜的妙计,转眼就成了死局。那股飘飘然的得意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躁与无奈。他握着话筒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方才哼着小曲的轻松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筹莫展的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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