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沉沉的昏睡

他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出现在顿河西岸、一片显得混乱而匆忙的德军临时防御阵地边缘。

深一脚浅一脚，身形摇晃，在布满冻土块和散乱器材的雪地里蹒跚。

一个正在堆砌沙袋的哨兵最先看到了他们。

他揉了揉被寒风吹得发红的眼睛，随即眼睛瞪得老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那是西个如同从最深的噩梦或冻土地狱中爬出的幽灵。

破烂到仅能蔽体的制服沾满黑泥、血痂和硝烟，在寒风中飘荡。

脸上是骇人的黑紫色冻疮，皮肤开裂翻卷，嘴唇是死寂的青紫，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唯一能证明他们并非僵尸的，或许就是那偶尔转动、望向铁丝网和己方士兵时，眼中燃起的、微弱却异常灼亮、属于活物的光芒——

那是新生的、对“生”的确认。

“站住！什么人？！”

哨兵手中的98K猛地端平，枪口颤抖着指向这西个不速之客，声音因惊骇而变调。

这景象太过超现实，他无法判断是幸存的同类，还是苏军卑鄙的伪装。

走在最前的鸿飞停下，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全靠旁边赫尔穆特用肩膀顶住。

他抬起头，用尽肺里最后一丝空气，挤出破碎嘶哑的声音：

“第16装甲师……第2装甲团……第3连……”

每说一个词，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喘息。

“从……包围圈里……出来的。”

哨兵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极度的茫然和不可思议。

包围圈？斯大林格勒？那里……还能有人走出来？

还是以这副模样，步行穿过冰河？

鸿飞颤抖着，将手伸进怀中，摸索了半晌，才掏出那封被体温、血污和汗水浸染得字迹模糊、边缘残破的特别通行证。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其稍微展开，朝着哨兵的方向。

哨兵迟疑地靠近，小心接过那张仿佛一碰即碎的纸。

他眯着眼，在昏暗的晨光下辨认。

几秒钟后，他脸上的茫然被巨大的震惊取代。

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眼前这西个不似人形的幸存者，又低头看看通行证，仿佛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

随即，他转身朝着阵地深处，用变了调的声音狂喊：

“长官！快来人！有人……有人从河对面出来了！！”

喊声惊动了整个忙碌的阵地。

这是一处临时仓促构筑的防御支撑点，由第11装甲师的一个侦察营负责防守。

士兵们大多正在拼命挖掘冻土加深战壕，或搬运弹药，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深深的疲惫和对未来的紧张。

此刻，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惊愕地望着这西个“天外来客”。

很快，一名佩戴少校领章、满脸风尘的侦察营营长带着几个军官快步走来。

他目光锐利而复杂地审视着眼前这几个衣衫褴褛、冻伤严重、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的人。

最后目光落在被哨兵递上的通行证，以及手持它的鸿飞身上。

那目光里混合着不可思议、对通行证上所述战绩与眼前之人所展现的非人毅力的一丝震动，以及……

某种属于尚未经历斯大林格勒那种绝境的部队、对“从陷落之地归来者”本能的、难以完全消除的审视与一丝鄙夷。

“你们……是从斯大林格勒出来的？”

营长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怀疑。

“是。”

鸿飞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怎么出来的？”

营长追问，目光扫过他们破烂不堪的衣物和溃烂的手脚。

鸿飞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调动最后的思维能力来理解这个简单的问题。

最后，他吐出几个字：

“走出来的。”

营长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鸿飞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看着旁边两人几乎站立不稳的样子。

他再开口时，语气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少了些审视，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感慨：

“……你们是第一批。”

他说，声音低沉下去，“这一个月来，从那个方向，第一批……靠自己走出来的。”

第一批。

这个词让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士兵们一阵低低的骚动，投来的目光更加复杂。

营长似乎想了解更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里面……”

他顿了顿，“斯大林格勒里面……现在到底怎么样？”

怎么样？

鸿飞靠在赫尔穆特身上，闭上了眼睛。无数的画面无声闪过。

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睁开眼睛，看着营长，用平淡到近乎空洞的语气回答：

“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