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审查与回响

翌日，鸿飞踩着依旧有些虚浮的脚步，走进一间充斥着消毒水、脓血和久不通风气味的简陋野战医院病房。

房间里并排摆着十几张铁架床，大部分都躺着缠满绷带、面色灰败的伤员。

低低的呻吟和压抑的咳嗽声不绝于耳。

沃尔特躺在靠窗的一张床上。

那条受伤的腿被吊起，脚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他正侧着头，静静看着窗外覆着残雪的院落，眼神有些放空，脸上是失血过多后的苍白。

但比起昨天，己多了几分人色。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看到是鸿飞，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狂喜，也无劫后余生的激动。

只是看着鸿飞，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病房里的其他伤病员，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此时也纷纷将好奇、探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戒备的目光投向了鸿飞。

他们能从鸿飞身上感觉到某种不同的气息——

不是单纯的伤兵，而是带着更浓重硝烟、冰雪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戾气的、从那个传说中的“熔炉”里出来的人。

鸿飞走到沃尔特床边，拉过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凳坐下。

“还好吧？”

鸿飞问道，声音不高。

沃尔特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介于微笑和苦笑之间的表情：

“运气不错。

军医说，再晚来半天，血管和神经坏死，就可以首接锯掉了。”

他顿了顿，看向鸿飞，眼神里闪过从前那种熟悉的、近乎固执的硬气，难得地笑了笑，虽然很淡。

“放心好了，养一段时间就好。不耽误继续给你当炮手。”

鸿飞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回道：

“好。那就一言为定。”

然而，就在这短暂平静的时刻，病房的门被再次推开，带进一股寒意。

一名穿着笔挺野战灰色制服、臂戴宪兵袖标、面色冷硬的军官大步走了进来，锃亮的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鸿飞。

“亨里希·弗雷海特中尉？”

军官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如同他制服上的金属扣般冰冷。

鸿飞缓缓从木凳上站起，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令病房内空气都为之一滞的沉重感。

“是我。”

“交出你随身携带的武器。现在。”

命令简短，不容置疑，军官伸出了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

病床上的沃尔特身体微微绷紧，其他伤员也屏住了呼吸。

鸿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他抽出手时，掌中多了一柄鲁格P08手枪。

枪身原本的光泽己被磨砂般的磨损和难以洗净的黑灰色污渍覆盖，握把护板上甚至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它看起来老旧、不起眼，却仿佛带着斯大林格勒废墟里的硝烟和顿河冰面上的寒气。

然而，就在他放下枪、抬起眼的刹那，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在他眼中弥漫开来。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甚至不是挑衅。

那是一种更深邃、更冰冷的东西——

仿佛无尽的冰原、燃烧的废墟、堆积的尸骸和濒死者的喘息，都浓缩在了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里。

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宪兵军官。

但那种目光，让见惯了违纪士兵的军官，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那不是杀意，而是某种……见识过太多死亡之后，对生命连同其规则都漠然视之的沉寂。

年轻的宪兵军官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枪插进腰间的枪套，动作比平时略显僵硬。

“跟我走。”

他转身，声音努力维持着之前的冷硬，但细听之下，似乎少了些许底气。

他们来到一栋相对完好的石砌建筑前，被带进二楼一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窗户紧闭的屋子。

军官在桌子后面坐下，示意鸿飞坐在对面。

房间里的空气有些滞闷。

军官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通行证，又拿出几页显然是关于他们身份的核实文件，摊在桌上。

他审视了鸿飞几秒钟，才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严厉：

“中尉，根据陆军条例，未经明确命令，擅自脱离部队，脱离交战区域……是可以就地处决，或者送上军事法庭枪毙的。”

他盯着鸿飞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到慌乱或辩解。

鸿飞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