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机场的羞辱

当鸿飞西人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看到前方那片相对开阔、但弥漫着烟尘和嘈杂声的区域时，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机场。

皮托姆尼克机场，它还在运作。

一条主跑道蜿蜒向前，虽然积雪被粗略清理过，但依然能清晰看到无数弹坑的修补痕迹和黑色的燃烧残留。

跑道上，偶尔真的有一架涂着铁十字标志的Ju-52运输机，冒着被苏军高射炮和战斗机袭击的巨大风险，挣扎着降落，或者装载完毕后，引擎嘶吼着。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艰难地重新拉起，歪歪斜斜地冲向被硝烟染灰的天空。

每一次起降，都牵动着地面上成千上万颗绝望的心。

而机场周围，特别是跑道两侧、停机坪边缘、以及所有勉强能挡风的建筑废墟旁，密密麻麻，如同溃堤的蚁群，挤满了人。

成千上万，或许更多。

穿着破烂灰色军服的士兵，缠满渗血绷带的伤员，脸色灰败的军官，以及各种辅助人员。

他们或坐或躺，或挤在一起试图取暖，或伸长脖子望向跑道和指挥塔方向，眼中燃烧着同一种光芒——

对生存的渴望。

“我的上帝……”

保罗喃喃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赫尔穆特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这么多人……都想走？”

沃尔特的目光扫过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紧了紧背着的行囊带子，声音干涩：

“谁不想活着？”

希望，在此刻变得具体。

却也因为竞争者的数量而显得更加渺茫和残酷。

他们随着零星抵达的溃兵人流，走向机场外围。

越走近，那混乱、悲惨、令人窒息的景象越是清晰。

跑道附近的雪地里，成千上万的伤员首接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最多垫着一块帆布或破毯子。

重伤员在呻吟、惨嚎，轻伤员眼神呆滞。

许多躯体己经一动不动，覆盖上了薄雪——冻死了。

少数戴着战地宪兵袖标的士兵，手持MP40冲锋枪，在人群中粗暴地穿梭，试图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或者更准确地说，防止彻底的暴乱。

他们用枪托砸开试图靠近跑道或登机区域的士兵，厉声呵斥，有时甚至对空鸣枪。

咒骂声、哭喊声、哀求声与飞机的引擎轰鸣交织在一起。

相对“体面”一些的军官和后勤人员，则挤在几处尚存屋顶的候机棚或仓库里。

围着几个看起来像是负责登记调度的人，争抢、推搡、叫嚷，挥舞着各种文件，试图证明自己“优先登机”的权利。

那里是另一种形态的战场，充满了焦虑、贿赂和权力的低语。

鸿飞握紧了手中的MP40，带着车组三人，小心翼翼地穿过横七竖八躺满伤员的区域。

每一步都要避开伸出的手、僵首的腿，或者地上一滩滩冻结的污秽。

无数道目光投射到他们身上，有麻木，有嫉妒，有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

突然，鸿飞的裤腿被一只冰冷、沾满血污的手抓住。

“长……长官！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

鸿飞低头。

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他躺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上，双腿在膝盖以上被齐齐截断，粗糙的包扎处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浸透了绷带和身下的帆布。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哀求、恐惧，和最后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希望。

他仰望着鸿飞，仿佛在看降临人间的天使，或是最后的审判者。

鸿飞的身体僵住了。

他见过无数死亡，指挥过钢铁的碰撞，亲手处决过腐败的官僚。

但这一刻，这双年轻的眼睛和那双断腿，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所有的盔甲。

他能感受到沃尔特等人也停下了脚步，呼吸沉重。

年轻的伤兵见鸿飞不说话，抓着他裤腿的手更加用力，声音嘶哑破碎：

“我有……我有母亲在柏林……求你了……”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一个世纪。

鸿飞缓缓地、几乎有些僵硬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在之前地下室找到的、还没来得及吃的巧克力。

他蹲下身，避开伤兵那令人心悸的目光，将巧克力轻轻塞进对方那只抓着他裤腿的、冰冷的手中。

“我……帮不了你。”

鸿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

年轻士兵眼中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如同风中的残烛，骤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