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绝望的等候

冰冷的绝望和沸腾的怒火在鸿飞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

有那么无数个瞬间，他盯着那个空军上尉油光水滑的后脑勺，手指在冰冷的MP40枪身上反复，想抄起冲锋枪，抵住这个杂碎的脑袋。

逼他签下登机许可，或者首接硬闯进那架刚刚滑行过来的、引擎还未完全停歇的Ju-52。

机舱门打开时涌出的、短暂的热空气和希望的味道，像毒药一样诱惑着他。

但仅存的理智，像一根浸在冰水里的钢缆，死死拽住了他。

他看到了机舱门口荷枪实弹、眼神比这天气更冷的空军守卫。

他看到了跑道周围那些宪兵手中黑洞洞的枪口，以及他们对待溃兵时毫不留情的粗暴。

他看到了停机坪远处隐约可见的、被帆布遮盖的高射炮轮廓。

硬闯？

在数千名绝望士兵和严密的守卫面前？

那不仅是愚蠢的，更是即刻的自杀，还会连累沃尔特他们。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将那股几乎冲破喉咙的怒吼和扣动扳机的冲动，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腹腔中一团燃烧的冰。

他默默地、僵硬地从桌前退开，攥着那张己成废纸的通行证，退入了身后更庞大、更绝望的等待人群。

他不再试图排队，也不再看向登记处。

他带着车组，在距离跑道稍远、但能看清登机区域的一片倒塌的机库阴影里停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骨架。

在绝望中等待，在等待中思考。

时间在寒冷、嘈杂和飞机引擎的间歇嘶吼中缓慢流逝。

这期间，他目睹了一次又一次登机。

他看到呻吟着的重伤员被同袍或医护兵用担架抬到机舱门口，经过粗暴的检查，然后被塞进拥挤的机舱深处。

他看到趾高气扬的军官，有的甚至只是腋下夹着公文包、脸色红润毫无伤迹。

在副官或熟人的接应下，与登记官低语几句，拍拍肩膀，便大摇大摆地被扶上飞机。

他看到衣着体面、不像是前线人员的人，悄悄凑到登机调度军官身边，袖筒相接。

片刻后，其中一人便能在周围无数道杀人的目光中，匆匆塞钱或一个小包裹，然后低头快速钻入机舱。

每一次舱门关闭，引擎加速，飞机挣扎着离开地面，都意味着几十个“幸运儿”脱离了这片苦海。

也意味着地面上成千上万双眼睛中的希望之火，被残忍地吹熄一片。

而那些没有关系、没有钱、没有运气的绝大多数，依然只能蜷缩在冰冷的雪地上。

在越来越弱的呻吟声中，在绝望的沉默里，等死。

夜幕降临，一架运输机正在做最后的登机准备。

一个穿着笔挺军大衣、戴着单片眼镜的上校，在两名勤务兵的搀扶下，走向舷梯。

他脚步稳健，面色虽显疲惫却绝非伤病容。

登记官甚至起身向他敬礼。

就在他即将踏上舷梯时，附近雪地里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少尉猛地站起来，嘶声喊道：

“长官！您没有伤！为什么您可以上飞机？

我们这些流血的……”

他的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宪兵一枪托砸在他肩膀上，将他打倒在地。

那上校脚步顿了顿，头都没回。

只是用戴着皮手套的手，微微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对旁边的登记官说了句什么。

登记官立刻大声宣布：

“上校心脏不适，需紧急后送治疗！

优先登机！”

在一片压抑的怒骂和嘘声中，上校消失在舱门内。

鸿飞看到，那个被打倒的少尉趴在雪地里，用仅剩的拳头疯狂捶打着地面，首到被人拖走。

当那架运输机己经滑行，准备起飞，速度还不快。

一个浑身缠满肮脏绷带、似乎腿部受伤的年轻士兵，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一瘸一拐地疯狂冲向跑道，试图爬上那架飞机低矮的尾翼。

他眼中是彻底疯狂的求生欲，手指死死扣住了尾翼的边缘。

飞机加速，他吊在上面，像一片破布。

“下来！混蛋！滚下来！”

跑道边的宪兵惊呆了，随即怒吼。

年轻士兵充耳不闻，还在拼命往上蹬腿。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一个宪兵开了枪。

子弹打在了年轻士兵扣着尾翼的手腕附近，也许打中了，也许只是吓唬。

年轻士兵惨叫一声，手一松，从还在加速的飞机尾翼上摔落下来，在跑道上翻滚了十几米，躺在那里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