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熟悉的废墟

刚刚在西南方向经历了一场徒劳阻击、抛下战友遗骸撤回的装甲战斗群残部，甚至来不及舔舐新的伤口，便接到了新的指令：

立即向东北方向机动，返回斯大林格勒北郊原第16装甲师防区，归建原单位，参与城区防御作战。

返回。

没有人质疑，也没有人抱怨。

那毫无意义。

他们只是沉默地检查所剩无几的油料和弹药，将伤者尽可能地安置在还能开动的车辆上。

然后，这支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钢铁纵队，调转方向，碾过自己来时的车辙印，向着那座他们曾经拼死突出、如今却要主动退回的巨大坟墓驶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更加沉重。

他们经过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那片开阔的、曾试图拦截苏军装甲洪流的旷野，此刻除了零星冒烟的残骸和冻僵的尸体，只有呼啸的风雪；

那个叫科特鲁班的小村子，如今只剩下彻底沦为瓦砾的焦黑框架，苏军的红旗在村口残存的烟囱上依稀飘动；

更远处，是他们曾作为“北钳矛头”时凶猛进攻、后来又被作为“铁砧”苦苦坚守的北郊防线。

那些熟悉的废墟、反坦克壕、伪装网残片、扭曲的铁丝网……再次映入眼帘，感觉却己截然不同。

曾经，他们是进攻者，是试图砸碎这一切的锤头。

后来，他们是防御者，是钉在这里承受捶打的铁砧。

现在，他们是什么？

是从铁砧上崩落、却又被迫滚回砧板边缘，等待被再次锻打的、即将耗尽最后一丝韧性的废铁。

下午晚些时候，阴郁的天光开始被雪夜吞没前，这支由第2装甲团残存坦克组成的纵队，终于碾过了北郊防线最后一道反坦克壕。

路边的战壕里，几个步兵抬起头，麻木地看着这些灰头土脸的钢铁巨兽从他们面前驶过。

有人认出了车身上的编号，低声说了句什么，但鸿飞没有听清。

坦克被分散部署在连队原来的防区——一段依托着被炸塌的铁路路基构筑的、如今更加残破的战壕和掩体群。

311号停在几辆早己报废、被拆得只剩车体的坦克残骸旁边，像一头伤痕累累的独狼，终于回到了狼群。

不远处，团长胡戈中校的指挥车也停在了路基后面。

几个参谋围上去，低声汇报着什么。

鸿飞远远看了一眼——团长也回来了，以这种近乎毁灭的方式“成建制”地出去了，又以这种更加惨淡的方式“残存”着回来了。

虽然出发时的几十辆坦克，现在只剩下不足十辆，人人带伤，油料和弹药见底；但建制还在，番号还在，这面旗还没有倒。

安顿好坦克和车辆后，鸿飞让车组留在原地休息，自己沿着战壕走了一段，想看看防区的情况。

战壕比记忆中更浅、更破，很多地方被炮火填平，只靠冻硬的土堆和尸体勉强充当胸墙。

散兵坑里，士兵们蜷缩着，裹着所有能御寒的东西——毛毯、麻袋、缴获的苏军大衣，有的甚至把被褥首接披在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冻疮药膏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的腐败气味。

那是几个靠在土墙上、挤在一起取暖的步兵。

他们的军服早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糊着泥灰和冻疮的溃烂痕迹，钢盔歪斜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焦点。

其中一个下巴上留着杂乱胡茬、脸颊冻得发紫的老兵，鸿飞记得他好像是原来连里的一个军士长，打了整个夏天和秋天，从顿河到伏尔加河。

现在还能站着的，都是命硬的。

老兵旁边还蜷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的，可能才十八九岁，嘴唇发青，牙齿打着颤，把一双红肿的手塞在腋下。

另一个年纪大些，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狰狞旧疤，正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老兵先抬起了头。

目光在鸿飞脸上停了几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中尉？你们……从西边回来了？”

“嗯。”

鸿飞蹲下身，平视着他。

旁边那个年轻的也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本能的、对“外面世界”的好奇。

年纪大的那个没动，只是微微睁了睁眼，又闭上了。

“这边怎么样？”鸿飞问。

老兵咧了咧嘴，那是一个完全没有笑意、只有无尽苦涩的表情。

他用下巴朝北边努了努：“天天打炮。俄国佬每天摸上来，今天这里，明天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