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狩猎者账本

部队在一片废弃的集体农庄边缘扎营。

农庄的木屋大多己被炮火摧毁或被人为焚毁，只剩下焦黑的梁柱支棱着，指向正在变成紫红色的天空。

水井旁横着一具早己腐烂膨胀的奶牛尸体，苍蝇的嗡鸣声隔着几十米都能听见。

鸿飞从坦克里爬出来，踩在松软、混杂着瓦砾和灰烬的土地上，靴子陷下去几厘米。

连续两天在草原上行军、警戒、随时准备应对埋伏，精力像被拧干的抹布。

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

“车长，油料补充点设在谷仓后面。”

汉斯指着不远处一栋相对完好的砖石建筑，几个后勤兵正在从油罐车上拖下软管。

“知道了。

沃尔特，你带汉斯去加油，检查履带和悬挂，特别是右侧第二、第三负重轮，早上过弹坑的时候声音不太对。

弗里茨，保罗，清点弹药，把空弹壳收集好。”

鸿飞简洁地吩咐，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然而然的权威。

“是，车长。”车组分头行动。

鸿飞走到一处半塌的土墙边，背靠着尚且温热的砖石，从怀里摸出那个皮质的小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

这是亨里希的习惯，记录每次战斗的细节：

时间、地点、敌方装备型号、交战距离、命中效果、弹药消耗……像个严谨的会计在记账。

但此刻鸿飞翻开它，笔下流淌的，却是另一种“账目”。

他在空页上快速勾勒出今天遭遇那门未完成掩体的地形简图：

草坡、树林、干涸溪床。

标注出苏军掩体的可能射界，伪装破绽的位置，以及炮弹落点与实际掩体的偏差。

然后，在旁边空白处，他用更小的字迹写下：

草皮回填后颜色差异消退时间？与土壤湿度、草种有关；

今日湿度中等，草为…针茅类？颜色差异在24-48小时内应仍可辨...

他停笔，看着这些冷冰冰的技术分析。

这是工程师鸿飞的思维方式，将战场解构成变量、参数和模型。

但当他抬起眼，看到不远处谷仓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弹孔，看到地上散落的、不属于德制装备的铜质弹壳，看到远处那具腐烂的奶牛尸体上密密麻麻蠕动的白蛆……

胃部又是一阵熟悉的翻搅。

“账本”的另一边，是生命消逝的条目，是无法用数字衡量的残酷。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怀里。

“记录战果呢，少尉？”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鸿飞转头，看到连长克劳斯上尉走了过来。

上尉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带着东线老兵特有的、被风霜和疲惫刻出的纹路。

他手里也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夹着几张航拍照片。

“连长。” 鸿飞立正。

“放松。”

克劳斯摆摆手，走到他旁边，也靠着土墙，目光扫过荒废的农庄。

“又是你第一个发现不对劲。昨天是，今天也是。

团部通讯里都提到你的名字了。”

鸿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沉默。

克劳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抽出夹着的一张航拍照片，递给鸿飞。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清晰看到地形起伏和植被分布。

“这是明天我们要经过的区域，前面大约十五公里。

师部情报官认为这片洼地和旁边的树林，可能有敌军集结或炮兵阵地。

你‘感觉’呢？”

鸿飞接过照片，仔细看着，工程师的分析能力开始运转。

洼地可以提供隐蔽，但不利于排水，如果是炮兵阵地，在夏季容易泥泞，机动性差。

旁边的树林过于茂密，不利于火炮射界展开，但适合隐藏步兵和反坦克小组。

真正的威胁可能不在洼地本身，而在洼地边缘与树林接壤的、地势稍高的位置，既能获得良好视野和射界，又能依托树林隐蔽和撤退。

“洼地本身可能是个陷阱，或者集结地，但不会是主要防御点。”

鸿飞指着照片上洼地东侧边缘的一处缓坡。

“这里，和林子挨着的这块高地，更危险。

如果他们有机动反坦克炮或者迫击炮，放在这里，可以控制整片洼地入口和我们可能行进的路线。”

克劳斯凑近看了看，手指在照片上那个位置敲了敲。

“和我想的差不多。

不过，侦察排今天下午的初步报告说，洼地边缘没发现明显工事。”

“可能还没来得及修，或者伪装得很好。”

“也可能根本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