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草原的算式

清晨的雾气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覆盖在顿河草原上。

鸿飞第一个醒来，蜷缩在车长座椅上过夜的后遗症，是全身关节都在尖叫抗议。

小心翼翼地活动着僵硬的脖子，听着颈椎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拿起挂在舱壁上的皮质地图包，抽出那份己经卷边、用铅笔标记得密密麻麻的作战地图。

顿河，弯曲的蓝色线条。

一个个用黑色虚线标出的目标箭头，像贪婪的手指，向东延伸，指向那个用粗体字印刷的地名——

斯大林格勒。

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在顿河大河曲的西南。

1942年6月30日，“蓝色行动”第六天，第十六装甲师作为6集的矛头之一，正在这片无边的草原上向东狂奔。

顿河大追杀！

但在接下来的几天，将开始撞上苏军越来越有组织的防线，前进速度会像陷入泥潭的轮子，越来越慢。

“车长？”

汉斯含糊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几点了？”

“该起了。”鸿飞回道，声音平静：

“五点半了，半小时后开拔。”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沃尔特低声骂了句什么，大概是睡麻了的胳膊撞到了炮闩。

弗里茨则像上了发条一样，立刻翻身坐起，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具。

这是前线部队的早晨常态，沉默，高效，带着一种压抑的仪式感。

鸿飞将注意力放回地图。

他的手指划过一条标注为“可能敌反坦克阵地”的虚线区域。

按照常规战术，苏军在失去一个前沿反坦克点后，要么后撤重组，要么会在侧翼或后方类似地形设置替补火力。

如果他是苏军指挥官，会选择……他目光移动，落在地图上几个标高略高的缓坡和一片标注着“稀疏林地”的区域。

缓坡提供射界，林地提供隐蔽和撤退通道。

“沃尔特。” 他开口叫道。

“嗯？”

“今天如果经过类似昨天那种树林边缘结合高地的地形，优先观察十一点钟到两点钟方向，距离两百到西百米之间的灌木丛、独立房屋废墟、或者地面有明显新翻土痕迹的地方。”

沃尔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个过于具体的指令。

“明白。有确切情报？”

“没有。”

鸿飞合上地图，“他们昨天吃了亏，今天如果还有埋伏，位置会更刁钻，伪装会更好。”

“……了解。”

沃尔特的回答听不出情绪，但鸿飞能感觉到，这位炮手对他这种“未卜先知”般的预警，从昨天的些许惊讶，变成了今天的谨慎接受。

对于沃尔特这样的技术派，只要指令能提高生存率，来源并不重要。

天色渐亮，雾气开始消散。

部队在简单的热水和硬得像砖头的黑麦面包组成的早餐后，再次开拔。

引擎轰鸣，履带搅动潮湿的泥土，长长的纵队又像一条钢铁与尘土的蜈蚣，在草原上向东爬行。

鸿飞将上半身探出车长舱门。

草原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单调的黄绿色，一首延伸到天地交界处，那里是模糊的、颤动的热霾。

没有路，只有前车碾出的、越来越泥泞混乱的车辙印。

单调，乏味。

却又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与后世影视作品里炮火连天、高潮迭起的描绘不同。

真实的战争，绝大部分时间是由无聊的等待、疲惫的行军、恶劣的生活条件和一种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恐惧感组成的。

无线电里偶尔传来各车和连部的简短通话，确认位置，报告无障碍，一切正常。

但鸿飞的精神却越来越紧绷，后世的知识在尖叫：

这片看似平静的草原上，无数德军部队在“蓝色行动”初期的高歌猛进中，忽略了侧翼，低估了苏军的韧性和反击决心，为后续的灾难埋下了伏笔。

“车长，前方一点钟，那片小树林。”

沃尔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打断了鸿飞的思绪。

鸿飞立刻缩回车内，眼睛贴上潜望镜。

前方大约一公里处，有一片比昨天规模更小的桦树林，沿着一条几乎干涸的溪床分布。 树林左侧，是一个缓慢上升的草坡，坡度不大，但足以俯瞰他们前进的这片区域。

和他早上在地图上推测的地形几乎一致。

“减速。汉斯，保持车速，但准备随时转向或倒车。”

鸿飞命令道，声音平稳，但语速稍快，“沃尔特，注意我早上说的方向。

弗里茨，高爆弹。”

“明白。”

“装填完毕！”

汉斯的呼吸声通过内部通讯器清晰可闻，有些急促；弗里茨的手放在下一发炮弹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