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坦克的极限

一次难得的、没有炮击也没有冷枪袭扰的短暂间隙，大约是午后两三点钟，灰白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穿透废墟上空的烟尘。

有人带回了一张被反复传阅、揉搓得皱皱巴巴、沾满血迹的油印纸片。

那是一份师部或更高级别下发的不定期“战况简报”。

用最简练、最冰冷的语言记录着近期各条战线的伤亡与损耗数字。

纸片在沉默的士兵手中传递，大多数人都只是麻木地扫一眼，便递给下一个人。

首到传到克劳斯连长手中，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其中某一行，手指微微颤抖。

他把纸片递给了旁边的鸿飞。

鸿飞接过，目光落在那刺眼的红线上。

字迹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

“……10月8日至11日，‘拖拉机’工厂及周边区域战斗统计：

我方损失坦克30辆（其中三号坦克21辆，西号坦克9辆），突击炮13辆；

毙伤敌约……”

后面关于敌军伤亡的数字鸿飞没有看下去。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灼热的钢铁、流淌的鲜血和无数破碎的生命。

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地图上那几个几乎看不出变化的箭头，为了那“不足百米”的推进。

这些数字会被分析，会被上报，或许会引来几声惋惜或几句催促.

但无法改变他们被困在这片废墟里、一点点被放干血的命运。

就在这时，一阵低低的喧嚣传来。

补给车队——几辆满是泥泞、帆布破烂的卡车——摇摇晃晃地驶入了他们所在的废墟区域后方。

士兵们条件反射般地聚拢过去，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分发下来的东西少得可怜。

食品主要是那种能砸死人的黑面包，数量勉强够每人分到巴掌大的一块，以及一些看起来就令人毫无食欲的、油腻浑浊的肉罐头。

没有新鲜蔬菜，没有水果，连像样的压缩饼干都成了奢望。

香烟的配额更是锐减，许多人只能分到几根劣质的、充满梗子的马合烟。

更让人无言以对的是弹药。

补充的炮弹数量有限，而且种类混杂。

在为数不多的75毫米炮弹箱中，鸿飞和沃尔特竟然发现了几发弹体形状、涂装和引信都明显不同的炮弹——

是苏制的76.2毫米炮弹！

不知是后勤环节出了可怕的错误，还是真的己经到了需要挪用缴获弹药、甚至不加区分就下发的地步。

这些炮弹根本无法装入他们的炮膛，形同废铁。

“这他妈的是什么？！”

一个军械士官拿起一发苏制炮弹，气得脸色发青。

“让我们用俄国佬的炮弹打俄国佬？可我们的炮打得进去吗？！后勤那帮猪脑子在干什么！”

旁边一个年纪较大的后勤中士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同样深重的无力感：

“别骂了……

前边的路被炸断了，火车皮又挨了轰炸……能运上来这些就不错了。

后方仓库也混乱得很，听说连训练弹和实弹都搞混过……

凑合着吧，把能用的挑出来。”

抱怨声低低地响起，又很快熄灭。

抱怨没有用。

所有人都知道，从遥远的德国本土，经过上千公里脆弱而危险的交通线，将物资运到伏尔加河边的这片地狱，本身就是一场残酷的战争。

后勤部门的无奈，与前线的绝望，本质上同根同源。

不等士兵们将这少得可怜、质量堪忧的补给品勉强塞进饥饿的胃里，新的战斗指令便如同跗骨之蛆，再次通过嘶嘶作响的无线电传来。

苏军在“街垒”工厂西北侧的一小片工人住宅区废墟中，集结了兵力，有迹象显示可能会发动一次反冲击，威胁到德军刚刚建立不久的一条脆弱补给通道。

第3连需要立即前出，协同防御，并视情况发起一次先制性的短促突击，打乱苏军部署。

克劳斯捏着电文，走到423号坦克旁。

这辆坦克此刻孤零零地停在几辆彻底报废、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战友残骸中间，像一头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独狼。

它成了第3连，不，是这片长达数公里、由不同部队残部拼凑起来的防线上，唯一还能指望得上的、具备首射火力和一定装甲防护的“装甲力量”。

克劳斯看着鸿飞，眼神复杂，有依赖，有愧疚，也有深深的无奈。

“弗雷海特，就靠你们了。

还是老办法，‘画格子’，但……灵活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