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渡河前一夜

夜里轮到鸿飞值班。

他坐在炮塔车长舱口的边缘，没有完全爬出去，只是将上半身探在冰冷的夜风中。

MP40横放在膝上，枪托抵着大腿，带来一点熟悉的触感和安全感。

他抬起头。

草原的夜空，干净得像假的一样。

没有城市光污染的晕染，没有哪怕一丝工业排放的痕迹，深蓝色的天鹅绒般的穹顶，从西野的地平线向上，毫无阻碍地舒展开，首到目光穷尽的宇宙深处。

他想家了！

想起了那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庞大而拥挤的城市。

夜晚的天空，永远是暧昧的橙红色，被无数霓虹、路灯、办公楼和住宅的灯火映亮。

那些报表、代码、地铁拥挤的人潮、深夜外卖的塑料餐盒气味、母亲催促相亲的信息、还有《坦克世界》里永不落幕的钢铁厮杀……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左臂，隔着厚厚的冬装，疼痛依然清晰。

是他妈真的！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那双沾满油污的手掌里，用力搓了搓脸，试图驱散那突如其来的、时空错乱的眩晕感。

冰冷的夜风让他清醒了一些，清醒带来的，是更深的不安。

历史上的此刻，德军看似强大，攻势凌厉，但鸿飞知道，那不过是强弩之末的余晖。

就这，曼不群的第11集团军还在克里米亚磨蹭，接下来还要北上列宁格勒——历史书上说这叫“分散兵力”，可他们自己管这叫“战略”。

不说后勤紧张、运力吃紧吗？

那可是搞爆破的行家啊！

而对手，那个看似被打得节节败退的巨人，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元气，积蓄着反击的力量。

“睡不着？”

沃尔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老炮手也没睡，不知何时也爬出了坦克，靠在炮塔侧面，点着了一支烟。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映出他轮廓分明的、带着疲惫的脸。

“嗯。看看星星。”

鸿飞含糊地应了一声，放下手，重新抬头看向星空。

和沃尔特谈论星空？太奇怪了。

沃尔特也抬头看了一眼，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东线的星星，是比家里清楚。”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陈述。“就是太冷了。”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篝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弗雷海特，”

沃尔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

“你说……俄国人，到底有多少？”

鸿飞心里一凛。他知道沃尔特在担心什么。

“很多。”

他只能给出这个模糊的答案。

“感觉打不完。”

沃尔特的声音里，第一次在鸿飞面前流露出一丝清晰的、不属于技术性探讨的忧虑。

“从边境打到现在，我们推进了上千公里，可每次觉得要打垮他们了，他们总能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又冒出来一批人，一批坦克。

就像……就像这草。”

他用脚踢了踢坦克边的枯草，“烧光了，来年又长出来。

无穷无尽。”

鸿飞默然。

他无法告诉沃尔特，这不是错觉。

苏联庞大的人口基数、辽阔的战略纵深、以及那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令人恐惧的战争潜力和牺牲精神，正是德国最致命的误判之一。

他知道，就在这片星空下的某个地方，苏军新的集团军正在组建，新的坦克从工厂生产线驶下，新的飞行员在训练。

而德军，却在这看似无垠的草原上，将本就不够的兵力越拉越薄。

“我们推得太快了，”

沃尔特继续说着，更像是自言自语：

“后勤跟不上，步兵累垮了，侧翼……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法国人不是这样，波兰人也不是。俄国人……不一样。”

鸿飞转头看向沃尔特。

他知道，像沃尔特这样的老兵，或许不懂高层的战略，但他们对战场态势有着动物般的首觉。

他们能感觉到脚下的冰层在变薄。

“是得小心点。”

鸿飞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无法分享他知晓的历史脉络，只能用最稳妥的言辞回应。

“任何时候都不能大意。俄国人……很顽强。”

“顽强？”

沃尔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似苦笑的表情。

“法国人也顽强，投降前。俄国人不一样……他们顽强得像不知道自己会死。”

他掐灭了烟头，最后看了一眼璀璨的星河，仿佛那无尽的星光也化作了令他不安的、苏军潜在兵力的隐喻。

“捉紧时间睡吧，明天……天知道会怎样。”

沃尔特缩回了坦克里。

鸿飞独自一人，又坐了许久。

星空依旧壮丽，但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变成了悬挂在头顶的、巨大的倒计时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