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矿渣山嘶吼

1942年10月14日。

当这个日期随着命令一同抵达时，鸿飞靠在他那辆修补得如同乞丐百衲衣般的423号坦克旁，心里一片冰冷的了然。

他知道这个日子在战史中将会如何被记录——

“十月进攻”。

并非一个荣耀的称谓，而是德军在斯大林格勒工业区这片血肉磨盘里，为夺取那几个巨大工厂废墟，集结各部的残存力量，所发起的、也是最后一次倾尽全力的重大攻势。

是绝望中的猛扑，是力量耗尽前最后不甘的嘶吼。

命令的语调试图渲染出决胜的豪情，但鸿飞只嗅到了孤注一掷的焦躁和深藏其下的虚弱。

他的车组，连同这辆用缴获零件、战友情谊的遗泽、以及无数次冒着冷枪从残骸堆里“偷”来的部件，才勉强重新拼凑出行动能力的423号坦克，接到了具体而艰巨的任务：

支援第305步兵师的一个突击营，夺取“红十月”工厂北侧那片巨大、丑陋、寸草不生的矿渣堆。

那是工厂的标志性地形，是数十年来炼钢废渣堆积成的人造山峦。

灰黑，崎岖，在秋日惨淡的天空下泛着死亡金属般的光泽。

占领它，就意味着获得了俯瞰和控制“红十月”厂区北部的制高点。

苏军的调动、补给线路、乃至车间窗口的火力点，都将暴露在眼底。

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灰黑色凸起，此刻成了双方必争的、染血的制高点。

进攻在前所未有的猛烈炮火准备后开始。

起初，竟出人意料地“顺利”。

至少相比之前每前进一米都要用尸体铺路的战斗而言。

苏军似乎将主力收缩到了矿渣堆顶部和反斜面，前沿抵抗显得稀疏。

在几辆包括423号在内的坦克掩护下，第305师的步兵们沿着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厂区道路和瓦砾堆，较为顺利地推进到了矿渣堆那狰狞的底部。

灰黑色的斜坡近在眼前，坡度陡峭，浮土松散，像一座沉默的、等待吞噬生命的巨兽。

“全队注意，准备爬坡！

坦克在前，步兵跟进，保持间距！”

步兵营长的声音在无线电中响起，带着一丝被初期顺利所鼓舞的急切。

汉斯推动操纵杆，423号的引擎发出并不健康的嘶吼，履带碾上松散的矿渣。

瞬间，攀爬的艰难就显现出来。

粗粝的矿渣颗粒严重影响了履带的抓地力，二十多吨的钢铁身躯像陷入泥潭的巨兽，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车身随着地形的起伏和履带的打滑剧烈颠簸。

步兵们散开在坦克侧后方，以车体为移动掩体，小心翼翼地向坡上蠕动。

坡度越来越陡，坦克的速度也愈发慢得令人心焦。

鸿飞透过布满划痕的潜望镜向外望去，视野中大部分是不断向后缓慢移动的灰黑色斜坡，天空和周围的景物被压缩成狭窄的一条。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危机感随着海拔的升高和速度的降低，在他心中迅速蔓延。

他们正在变成绝佳的靶子——缓慢、醒目、在陡坡上难以机动。

果然，就在坦克集群如同笨拙的钢铁蜗牛，艰难爬至矿渣堆半山腰时，蓄谋己久的打击，从最致命的侧翼骤然爆发！

在矿渣堆东北侧，大约西五百米外，一片与“街垒”工厂区相连的、布满低矮废墟和破碎管廊的区域，陡然喷射出密集的火舌！

那里是进攻轴线的软肋，是炮火准备的死角，也是苏军精心预设的屠宰场！

至少三门反坦克炮率先发出怒吼！

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交叉射向正在陡坡上挣扎的坦克！

轰！铛！轰！

一辆冲得稍前的三号坦克炮塔侧面迸发出耀眼的火光，浓烟腾起，瘫在原地。

几乎同时，423号坦克左前方的矿渣坡被一枚近失弹击中，炸起漫天灰黑色的烟尘，劈头盖脸砸在装甲和观察窗上，视野瞬间模糊。

“侧翼！东北方废墟！反坦克炮！”

鸿飞嘶声预警，声音在狭窄的车舱内回荡。

但一切为时己晚，在陡坡上，规避是一种奢望。

更密集的弹雨接踵而至。

机枪、反坦克步枪从那些废墟的窗口、缝隙、断墙后一齐开火，子弹如同冰雹般倾泻在爬坡的坦克和暴露的步兵身上。

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在423号装甲上奏响死亡的鼓点，尤其是反坦克步枪子弹。

虽然难以瞬间击穿主装甲，但每一次命中都让车体剧震，观瞄设备叮当作响，更严重的是对乘员心理的残酷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