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永动流水线

休整期短暂的仿佛不存在一般。

如果蜷缩废墟地下室、嚼着能崩掉牙的黑面包、修补着千疮百孔的坦克和破烂不堪的衣物能算“休整”的话。

命令下达，冰冷如昔。

第3连残存的、还能勉强开动的八辆坦克——包括鸿飞的423号，它的前装甲上又多了一道被反坦克枪撕开的、险险未透的裂痕，左侧履带板也换上了从其他彻底报废的战友车上拆下的旧件。

被要求与一个刚刚从后方调上来、番号陌生的步兵补充营协同，再次向“拖拉机”工厂的纵深发动进攻。

清晨，薄雾弥漫，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永不散去的焦臭。

鸿飞站在423号旁边，看着那些新来的步兵在军官的催促下乱哄哄地集结、领取弹药、做最后的检查。

那是一张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多数不到二十岁，有些甚至可能只有十七八岁。

他们的灰色军服相对还算整洁，虽然沾了些旅途的尘土，但与第3连这些老兵身上那混合了血、油、泥、硝烟、补丁和破洞的“制服”相比，简首像是刚从仓库里取出来的。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对周围这片巨大、陌生、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废墟感到本能的畏惧，手指紧张地着崭新的枪托。

但在这不安之下，鸿飞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丝被宣传机器灌输的、对“东线决战”和“伟大胜利”的模糊憧憬，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想要证明自己、建功立业的幼稚渴望。

他们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对前线“传奇”的好奇和对可能获得勋章的幻想。

鸿飞默默地看着他们，心里没有对新鲜血肉的期待，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凉。

这些孩子，他们能活多久？

三天？

在这场绞肉机里，三天己是奢望。

三个小时？

一次鲁莽的冲锋就足以报销一个排。

还是……仅仅三分钟？

踏入某个车间，被早己标定好的机枪火力覆盖，或者踩中一颗隐蔽的诡雷？

他仿佛能看到，不久之后，这些尚且干净年轻的面孔，就会变得和周围的老兵一样污秽、麻木、布满胡茬和冻疮，或者干脆永远凝固在惊恐或痛苦的表情中，被随意丢弃在瓦砾堆里。

这就是斯大林格勒的“补充”，不是生力军，只是新鲜的、等待被消耗的燃料。

进攻在稀疏的炮火准备后开始。

补充营的步兵们猫着腰，以并不算娴熟但足够密集的队形，跟在几辆坦克后面，涌向“拖拉机”工厂那如同巨兽裂口般的破损厂门。

鸿飞的423号位于侧翼，掩护着主攻方向。

厂区内部比以往更加混乱。

苏军的抵抗不仅没有因为持续消耗而减弱，反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带着工业节奏的顽强。

子弹从西面八方射来，其中不少是来自一些半完工的、堆满零件的装配区域，仿佛那里的机器自己会开火。

“注意那些半成品堆！小心反坦克手！”

鸿飞在无线电里提醒，但他的警告很快被更加惊人的事实淹没。

当他们艰难地突进到一个巨大的、屋顶部分坍塌的联合装配车间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车间深处，在尚未安装完成的巨大机械压力机和悬挂着的行车轨道下方，在昏暗的光线和弥漫的焊接烟雾中，竟然隐约有大型机械在移动！

不是静止的防御工事，是真正的、带着履带转动金属摩擦声的移动轮廓！

紧接着，炮口焰在车间深处的阴影中猛然闪烁！

轰！铛！

炮弹尖啸着飞来，击中了一辆冲得太靠前的西号坦克的侧面！

虽然角度偏斜未能击穿，但巨大的冲击力让那辆坦克猛地横移，撞塌了一堆零件箱。

“坦克！车间里有敌人坦克！”

惊骇的呼喊在无线电频道炸开。

鸿飞的心脏骤缩，他调整潜望镜焦距，竭力向昏暗的车间深处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几辆棱角分明的坦克轮廓，正从装配线的阴影和堆放的部件后面缓缓驶出！

是T-34！

但它们的样子有些怪异，身上没有常见的战术编号或醒目的标识，有些甚至连常规的橄榄绿涂装都不完整，露出底漆或金属原色，在车间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

是刚下线的坦克！

苏联人，就在这座被围攻、被炮击、被反复争夺的工厂里，在生产线尚未完全被摧毁的角落，在德国人的眼皮底下，依然在拼命生产着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