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路上的风景

夜里，东边的地平线总是被持续不断的炮火闪光照亮，像永不熄灭的雷暴，沉闷的隆隆声随风传来，提醒着每个人前线并不遥远。

无线电里偶尔能捕捉到一些扰得断断续续的远方消息，士兵们聚在还能出声的收音机旁，或者围着读那些迟来许久的、经过重重审查的报纸。

“……非洲军团在阿拉曼地区与蒙哥马利所部激战，予敌重创……”

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带着刻意修饰的激昂。

“大西洋上，我们的U艇又击沉了三条英国商船，总计两万吨！”

一个下士挥舞着皱巴巴的《人民观察家报》。

“听说基尔港又被英国佬炸了，死了不少人。”

另一个士兵低声说，换来周围一片沉默和更深的忧虑。

沃尔特正用一小块油石打磨炮弹的弹头，动作机械。他头也不抬地说：

“全世界都在打。”

声音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感慨。

刚走过来分发额外香烟的连长克劳斯听到了，停下脚步，把一包烟塞给沃尔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打完了，就回家。”

这话像是对沃尔特说，也像是对周围所有竖起耳朵的士兵说，更像是对他自己说。

回家，一个在1942年东线的夏日午后，听起来遥远得如同童话的词语。

新补充的装填手埃里希，正抱着一发训练弹，按照鸿飞的要求，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装填动作。

汗水顺着年轻的脸颊流下，他听到连长的话，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茫然中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睛，小声问：

“连长……什么时候能打完？”

克劳斯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同样瞬间聚焦过来的、年轻的、疲惫的、伤痕累累的脸。

这些脸的主人，有些从法国战役就跟着他，有些是波兰补充的，更多的是像埃里希一样，刚从国内训练营送来，脸上还残留着对战争的幼稚想象和对未来的茫然。

他看到了鸿飞，鸿飞也正看着他。

什么时候能打完？

克劳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用力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仿佛想把那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也一同吐掉。

他转过头，望向东方那片被热浪和尘土晕染得模糊的地平线，那里是斯大林格勒的方向。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埃里希手中炮弹与炮闩模拟碰撞的轻微金属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就在这时，鸿飞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看着埃里希，也看着周围其他士兵，开口道：

“快了。”

埃里希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抓住了一根稻草。几个新兵的脸上也露出些许放松。

连沃尔特打磨弹头的动作都微微一顿。

是的，快了。

休整以闪电般的速度，不，是以比闪电更突兀、更不容置疑的方式降临。

凌晨西点三十分，夜色最浓、寒意最深、人最困顿的时刻。

尖锐的、不同于寻常警报的急促哨音和军官的吼叫声几乎同时撕破了营地虚假的宁静。

“全师！紧急集合！发动车辆！检查装备！全速突击，目标——

斯大林格勒！”

命令一层层下达，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没有长篇动员，只有最核心的指令：

立刻出发，向东北，向那座以斯大林命名的巨大城市，全速前进！

打俄国人一个措手不及！

短暂的混乱后，是骤然爆发的、近乎狂热的行动。

引擎的怒吼声瞬间连成一片，震撼着草原的黎明。

坦克兵、装甲掷弹兵、摩托化步兵……所有单位都在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出发准备。

一种对“最后胜利”的盲目期冀，在基层官兵中迅速转化为高昂的士气。

地图上，那个早己被标记了无数次的目标，此刻仿佛触手可及。

“快！快！跟上！”

“让开道路！坦克优先！”

“全速！不要掉队！”

鸿飞爬进423号指挥塔，感受着身下坦克开始移动时的颤抖。

他知道这段历史。

这是一次大胆的，也是极其冒险的突进。

第16装甲师为主力的部队全力挥出，首插斯大林格勒北郊。

利用苏军的误判，以一次迅猛的装甲突击，切断斯大林格勒与北方的联系，控制伏尔加河渡口，分割苏军防线，为后续的合围创造条件。

鸿飞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理论上，如果能再早一些，如果苏军真的被南线的西装集吸引或迷惑，如果北线苏军防御确实空虚，如果后勤能跟上这记重拳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