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渡口与烤鸡

桥头堡在鲜血和钢铁的浇灌下，终于勉强站稳了脚跟。

后续部队——更多的步兵、马拉火炮、卡车、半履带车，开始像迁徙的甲虫，源源不断地从几座摇摇晃晃但终究是连通了的浮桥上通过，涌入顿河东岸这片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土地。

鸿飞的车组接到了新的命令：

前出一公里，在一处能俯瞰渡口方向的小高地建立警戒阵地，监视可能的苏军反扑，并随时准备阻击渗透的小股敌军。

423号坦克再次启动。

带着炮塔上的伤痕和车体前装甲那道刺目的划痕，缓缓驶离了喧嚣混乱的渡口区域，沿着被履带和车轮碾出深深沟壑的泥泞道路，向内陆爬去。

当坦克爬上那个指定的小高地，停在一片被炸塌了半边的篱笆和几棵孤零零、满是弹孔的果树之间时，鸿飞推开舱盖，再次将目光投回西方，投向他们刚刚冲过来的方向。

他看到了……一幅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令人灵魂震颤的画卷。

顿河宽阔的河面，在午后稍显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灰黄色。

河面上，数座舟桥像几条细长的、不堪重负的血管，横贯两岸。

桥上，满载士兵的卡车、牵引着火炮的牵引车、更多的坦克，排成长龙，缓慢而固执地移动着。

桥下的水面上，各式各样的渡船、突击艇、甚至临时征用的渔船，穿梭往来，将人员和轻装备运送到对岸。

西岸，蜿蜒的公路上，是更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行军纵队，灰色的军服、绿色的车辆、黑色的炮管，在尘土和薄雾中蠕动，无穷无尽，仿佛大地本身在移动。

天空中，运输机编队低空掠过，投下更多的补给箱，降落伞在空中绽开，像一片片苍白的花。

偶尔还有一两个中队的斯图卡或梅塞施密特呼啸着飞向更远的东方，去执行新的杀戮任务。

规模，无与伦比的规模。

这就是战争机器全力开动时的景象。

它不是屏幕上抽象的数字，不是地图上简单的箭头，而是眼前这幅由无数个体、无数装备、无数吨钢铁和燃料构成的、缓缓碾过山河的、活生生的、呼吸着的、散发着汽油味和死亡气息的庞然巨物。

置身其中，个人——无论是坐在坦克里的他，还是在泥泞中行军的步兵，抑或是河面上那些小如蚂蚁的渡船上的士兵——

都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一个随时可以被这巨大机器吞噬、替换、遗忘的零件。

一种混合着震撼、敬畏和彻骨寒意的感觉，攫住了鸿飞。

这就是“闪电战”的洪流，这就是第三帝国战争机器的獠牙。

他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头巨兽最终会崩解。

但在此刻，亲眼目睹其全力运转的狰狞面貌，依然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压迫感。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河面上一处不协调的动静吸引。

一艘较大的、看起来是改装过的民用渡轮，正满载着士兵，缓缓驶向对岸。

突然，对岸远方一处未被完全肃清、或者是从更纵深打来的冷炮阵地，射出了一发炮弹。 也许是野炮，也许是重迫击炮。

炮弹在空中划出模糊的轨迹，没有落在最拥挤的浮桥附近，而是阴差阳错地，首首地落向了那艘渡轮！

轰——！！！

剧烈的爆炸在水面上炸开，准确地命中了渡轮的中部！

木屑、碎片、浓烟和火焰瞬间吞噬了那艘船。

渡轮猛地一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沉、断裂。

船上顿时变成了人间地狱。

无数灰色的人影像下饺子一样掉进冰冷的顿河水中，挣扎，扑腾。

有些离爆炸中心近的，瞬间就消失了。

更远处，几艘小型快艇和附近的船只急忙赶去救援，水面上乱成一团。

距离太远，听不到惨叫。

但鸿飞仿佛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冰水和绝望的窒息。

刚才那幅宏大、有序、充满力量的战争机器画卷，瞬间被这一个小小的、残酷的、充满随机性的死亡插曲撕裂了。

兴奋感被彻底稀释，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在这台巨大的机器里，个体的消亡，往往就是这么迅速、这么无足轻重，像被车轮碾过的一只虫子。

他默默放下望远镜，坐回了车里。没有再往外看。

……

下午两点左右，他们接到了短暂休整、补充燃料和弹药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