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归不识己

“这里……是哪？”

“我……到底是谁？”少年面色痛苦，颓然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轰隆——

青紫色的惊雷骤然劈落，将灰蒙蒙的云层生生撕裂，暴雨倾盆而下，仿若上苍倾覆了江海，狠狠砸落在民国三年江南小镇阴森的乱葬岗上。硕大的雨珠重重砸在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层层涟漪晃动间，一道身着灰布短打的单薄身影，被雨水冲刷得身形模糊，好似一缕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孤魂，在雨夜里飘摇。

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上衣衫早己洗得发白，沾满了污泥浊水，裤脚卷至膝头，赤裸的双脚踩在刺骨的泥水之中，每一步都走得踉跄虚浮，仿佛下一秒便会无力倒地。他周身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绵软得撑不起身子，唯有一双眼睛，死死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雨幕，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茫然，还有钻心蚀骨的痛楚。

“别吵了……你们都别再吵了……”

少年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缝间渗出的冷汗，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他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声音刚一出口，便被狂风暴雨撕得粉碎，连三步远的地方都传不到，转瞬便消散在雨夜之中。无数细碎杂乱的声响，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冲撞，争先恐后地要涌出来，搅成一团乱麻，疼得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我就快记起来了……就差一点点了……”

“我有名字的……我不是无依无靠的野小子……我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他低声喃喃着，脚步虚浮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缓缓挪动。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湿滑难行，两旁的低矮民居全都紧闭门窗，连一星半点灯火都未曾透出，偌大的巷弄之中，只剩他一个活物，在这乱世的凄风冷雨里，孤零零地徘徊。

“哎呀！”

脚下忽然一滑，少年身形猛地一歪，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进泥泞之中，泥水瞬间糊满了脸庞。额角磕在冰冷的石面上，尖锐痛感炸开，一缕猩红血珠缓缓渗出，混着雨水淌入脖颈，刺骨冰凉。

他趴在泥水之中，混沌不堪的脑海里，骤然闪过一道清晰的画面。

“林砚……”

一个既陌生又刻入骨髓的名字，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底。

念出这两个字的刹那，无数破碎记忆如同奔涌的潮水，疯狂涌入他的脑海，狠狠撕扯着他的神经。一边是现代都市的写字楼、谈判桌、密密麻麻的商业报表，还有深夜加班下楼时意外坠楼、意识彻底湮灭的最后瞬间；另一边则是民国小镇的码头、沿街叫卖的小贩、父母早逝的孤苦、被地痞敲诈的窘迫，还有饿到头晕眼花的绝望日子。

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两个完全迥异的身份，在这具身体里激烈碰撞、交织。

他本是二十一世纪顶尖商业谈判专家，深夜从高层写字楼意外坠楼，再一睁眼，竟魂穿到了民国初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的底层小贩林小石头身上。没有逆天金手指，没有超前科技傍身，更没有任何靠山依仗，唯有脑海里留存的现代商业思维，和这具虚弱到极点、濒临绝境的身体。

“穿越了……这是民国年间……”

林砚撑着泥泞的地面，艰难地站起身，浑身骨头好似散了架一般，每动一下都酸痛难忍。这份疲惫，是连续数日饥肠辘辘，又在暴雨中淋了许久的极致虚脱，比他当年连续一周熬夜洽谈合作还要难熬。身上的粗布短打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沉，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泥水，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起几分清明。

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靠着原主残留的本能，他辨明了方向，缓缓朝着记忆里那间破旧茅屋挪去。那是原主林小石头的住处，一间西处漏风矮屋，却是这乱世之中，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平日里从码头到家，不过两三分钟的路程，此刻在林砚脚下，却显得无比漫长。雨水顺着发丝不断流淌，刺骨的寒意钻进骨髓，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每一脚踩在泥泞与碎石之上，尖锐的刺痛感都阵阵袭来。足足走了快一刻钟，他才终于看到巷子尽头，那扇歪歪扭扭的破旧木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