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一笑泯恩仇

辞别大岩，暮色将至，曼尘步履匆匆，径首朝着李聚林的茅草棚赶去。

尚未走近棚舍，内里传来的声响便清晰入耳。女人压抑呜咽的啜泣、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闹，夹杂着男人暴怒的低吼，交织成一片纷乱的凄苦。曼尘驻足原地，在棚外徘徊良久，心头满是为难。

他半生风雨，见过刀光剑影，历经世事险恶，可唯独不懂儿女情长、家常纠葛。屋内夫妻争执、家宅不宁的琐事，最是让他手足无措。贸然闯入，不知该如何面对二人之间的隔阂与怨怼；若是转身离去，又放不下心中要事，更怕棚中再起冲突，酿成事端。于杀伐世事里从容自若的他，在人情冷暖的情感纠葛面前，全然像个懵懂无知的稚子，笨拙又无措。

他躲在茅棚前的老槐树下，指尖不自觉，抓耳挠腮，内心焦灼不己。此番前来，他身负重任，目的便是借李聚林的篾货摊作掩护，借着筹办篾匠工会的由头，秘密联络周边地下党同志，开展一次隐秘的碰头集会，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树影婆娑，心绪辗转。几番挣扎犹豫过后，曼尘终是深吸一口气，扬声朝着茅棚内喊道：“聚林哥，聚林哥，你在家么？”

清亮的喊声穿透棚内的吵闹，刹那间，女人的啼哭戛然而止，李聚林的暴怒怒吼也骤然停歇，唯有孩童细碎的哭声，还在空旷的棚屋里断断续续回荡。

“在呢，在呢，是曼尘小师父？”片刻沉寂后，李聚林沙哑的声音从棚内缓缓传出。

屋内，义娥慌忙拭去脸颊泪痕，伸手将瘫坐在地的李聚林缓缓扶起，稳稳递过他赖以行走的拐杖。随即敛去眼底委屈，手脚麻利地收拾散落的碗筷，柔声细语安抚哭闹不止的女儿菊儿。小姑娘素来乖巧，感受到母亲的温柔劝慰，很快便止住哭声，抬手用衣袖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珠，怯生生安静下来。

“是我，聚林哥。”曼尘语气谨慎，轻声应答。

“曼尘师父，既来了，怎不进来坐坐？”

“那我便进来了。”

曼尘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踏入茅草棚。抬眼便见李聚林攥着柔韧的篾条，似要强撑着编织篾货，眉宇间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局促。一旁的义娥垂着头，默默握着扫帚清扫地面，察觉到他的到来，也未曾抬头，只淡淡开口：“曼尘老弟，你来了。”

一室气氛凝滞压抑，弥漫着未散尽的争执与隔阂。曼尘早己看出夫妻俩之间气氛诡异，剑拔弩张的气息尚未褪去，却生性木讷，不知该如何开口打破这尴尬的僵局，只能静静立在原地，进退两难。

“聚林，你且和曼尘老弟好好说话，我去烧壶开水待客。”义娥适时开口，平淡的话语，瞬间给僵持的二人解开了困局。

李聚林顺势台阶而下，神色缓和几分，应声叮嘱：“也好，烧好开水，把墙上挂着的花生剥些下来，一并泡上。”

见二人愿意搭话寒暄，紧绷的气氛渐渐松弛，曼尘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周身的窘迫也消散大半。

待义娥转身去往灶台忙活，曼尘上前轻轻搀扶住行动不便的李聚林，二人一同走出闷热的茅棚，缓步行至屋外潺潺流淌的小溪边。晚风微凉，溪水叮咚，隔绝了屋内的烟火琐碎，气氛也变得沉静适宜。

“聚林哥，今日前来，是有件事想请你搭把手。”曼尘开门见山，神色郑重。

李聚林摆了摆手，眼底满是赤诚与感念：“曼尘小兄弟，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气。你们救我性命，治我旧伤，这份恩情，我李聚林这辈子，都难以报答。”

“是这样的。”曼尘缓缓道出缘由，“我们打算在山口一带，筹办一场篾匠联合会，定下行规，抱团聚力，免得各行匠人恶意压价内耗，让大家辛苦编织的篾货，都能卖上公道价钱。”

听闻此言，李聚林眼中一亮，连连点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哪里是我帮你们，分明是你们处处体恤我们底层匠人。我的篾匠手艺是你们悉心传授，如今还要为我们打通销路，处处周全，才让我这身负残疾的废人，能有一技傍身，安稳度日。”

“如今世道纷乱，行规松散。不少篾匠被官商勾结收买，刻意压低市价，任由商行从中牟取暴利，苦的都是我们手艺人。”曼尘沉声说道，“所以我们想借你的篾货摊与茅棚之地，趁着山口赶集之日，召集周边匠人齐聚于此，共商行规，联手抵制恶意压价，守住匠人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