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坎西只是预备党员,还没扎进山口镇交通站的根。若是让他摸透所有暗点,我们地下党,怕是要被连根拔起。”曼尘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墙缝里的耳朵听去。
郑欣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从腰间摸出一杆黑得发亮的老烟杆,铜烟斗里塞满旱烟,火星在昏暗屋中一闪,像鬼火。
“噗——”
他猛吸一口,烟味呛得人胸口发紧。
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他佝偻成一团,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每一声,都像在敲打着这间随时会塌的破屋。
“郑书记,您少抽点……”
“少抽?”郑欣抬起头,眼白布满血丝,“这世道,不抽,我怕撑不到看见天亮。曼尘,坎西是凡风什么人?”
“坎西曾救过凡风一命,平日里又装得积极靠拢组织,凡风心善,便把他拉了进来。他参加过几次行动,山口站几条暗线,他多少都沾了边。”
“沾了边,就是埋雷。”郑欣声音冷得刺骨,“立刻联系凡风,所有能撤的同志,全部钻山入林,不许露头。你去联络复尘,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立刻报,晚一步,就是人头落地。”
他顿了顿,喉间滚出一声寒笑:
“从今往后,预备党员一律上审,履历查三代。意志不坚的,动机不纯的,首接踢出去——我们不需要披着同志外衣的豺狼。白云牺牲后,山口站己经半残,再乱,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单线联系,严禁交叉。一个断,不牵一串。”
郑欣的话像冰锥扎进曼尘心里,原本混沌的思绪,瞬间被一股寒意刺得通明。
曼尘换了身破烂短打,脸上抹了泥灰,头发扯得乱糟糟,扮成一个年近五十的老樵夫。
柴担压在肩上,一步一晃,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山曲,调子阴恻恻的,在空荡山道上飘来飘去。
路上人少得诡异。
挑夫、商贩、赶路的脚夫,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只剩下风卷着枯叶,在脚边打着旋。
忽然,前方路边蹲着一个老汉,须发花白如枯草,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破弓。
他嘴里喃喃自语,声音枯哑,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曼尘心头一紧,缓步上前:“老丈,何故叹气?”
老汉缓缓抬头。
那一瞬,曼尘几乎窒息。
那张脸枯瘦如鬼,面皮紧紧贴在骨头上,青筋暴起,像无数条黑蛇在皮下爬动。双眼浑浊无光,却透着一股死人才有的死寂。他张了张嘴,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脖子。
“您……有难处?”曼尘轻声再问。
老汉终于开口,声音碎得像破纸:
“你愿意听……那我就说……我有五个儿子……”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往外掏心。
“三个,被抓了壮丁。一个,上山当了土匪。还有一个……疯了,傻了,连爹娘都不认。”
曼尘心头一沉。
“前几天消息来,三个壮丁,死了两个。尸首扔在乱葬岗,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还有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怕是早喂了枪炮。”
老汉说到这儿,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哭更瘆人,“我一个孤老头子,活不活无所谓。可前天,保长带着兵来了……”
他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冲进我那西面漏风的破屋,把我唯一一床被子抢走了。说什么‘国家靖难’,有钱出钱,没钱出力。我老得走不动,拿不出钱,他们就抢。”
“我无所谓……可我那疯儿子……”
老汉突然浑身发抖,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顺着虬结的胡须,一滴一滴砸在尘土里,像黑血。
“天寒地冻,他没衣没被,夜里缩在墙角,跟条野狗一样……”
曼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头顶。
“你那当土匪的儿子,就没回来看过你?”
老汉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
“回来过……两年前。”
他声音陡然变得怨毒,“带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同伙,踹开家门,指着我鼻子骂:老不死的东西,家里连口饱饭都没有,让老子在弟兄面前丢脸!”
“他们在屋里乱翻,看见鸡窝里一只正下蛋的老母鸡,扑上去就抢,跟饿鬼投胎一样。抓了鸡,扬长而去,连头都没回。”
曼尘皱眉:“保长怎么知道的?”
老汉发出一声凄厉的嗤笑:
“保长的人,早盯着我呢!他们就躲在暗处,看着土匪走了,才冲进来拿我撒气!”
“他们说我窝藏土匪,触犯国法。我说我没藏,他们就把我儿子回来抢鸡的过程,说得一字不差——连我儿子骂我的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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