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余烬与决断

鸿飞离开那间散发着霉味和绝望的廉价旅馆。

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幽灵，漫无目的地穿行在城市的伤口里。

里琳琅满目的商店橱窗，如今大多用木板封死，或者橱窗后空荡荡，积着厚厚的灰尘。

仅有的几家还在营业的店铺——通常是面包房、杂货铺或配给点——门口都蜿蜒着长队。

队伍几乎全是由妇女、老人和孩子组成。

他们沉默地站着，面容枯槁，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手里紧紧攥着配给券。

鸿飞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在面包店门口许久的等待后，只拿到半个颜色发灰、质地坚硬的黑面包。

她用颤抖的手紧紧抱住，仿佛那是无价之宝，然后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消失在瓦砾堆后的阴影里。

转过一个街角，景象陡然不同。

一片相对开阔的、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一群身穿褐色衬衫、黑色短裤，系着皮带的青年团少年，正在一名青年团小头目的带领下进行操练。

他们年纪不过十三西岁，脸庞稚嫩，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被精心灌输的狂热光芒。

他们练习着徒手格斗的基本动作，踢腿，出拳，稚嫩的吼声在废墟间回荡。

当鸿飞的身影出现在空地边缘时，几个眼尖的少年立刻注意到了他胸前的勋章。

操练停了下来，窃窃私语响起。

很快，西五个少年脱离队伍，兴奋地围了上来，拦住了鸿飞有些恍惚的去路。

“嘿！看！橡叶饰！骑士铁十字，带橡叶的！”

一个高个子、雀斑脸的少年喊道，眼睛瞪得溜圆。

“您是前线回来的英雄！”

另一个更瘦小的男孩仰着脸，声音因为激动而尖细，“您一定打死了很多俄国佬！用坦克吗？您开的是几号坦克？”

“您给我们讲讲前线吧！怎么摧毁坦克的？”

少年们七嘴八舌，稚嫩的脸庞因为兴奋而泛红，眼睛亮得惊人，那光芒里没有恐惧，没有对死亡的认知，只有被宣传机器彻底点燃的、对战争浪漫化的憧憬和对“英雄”纯粹的崇拜。

他们看着鸿飞，就像看着从神话故事里走出来的、披着荣光的战神。

鸿飞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年轻得令人心痛的面孔。

他想说：战争不是游戏，没有荣耀，只有泥泞、冰雪、断肢、和永恒的恐惧；你们向往的前线，是一个会把你们变成尸体、残废，或者像我一样，只剩下空壳的破碎之地。

他想说：回家去。好好活着。活着比任何勋章、任何口号都重要。

最终，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少年——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的冰冷气息——沉默地，转身。

离开了那片空地和那些依旧在他身后兴奋议论着的稚嫩声音。

他需要一点东西，哪怕是最劣质的酒精，来麻木一下神经，来隔绝外面那个破碎、疯狂、令人窒息的世界。

他拐进一条相对完好的小街，推开一扇厚重的、漆面斑驳的木门，门上悬挂的褪色啤酒杯招牌在风中轻微晃动。

酒吧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劣质烟草、陈年啤酒和潮湿木头的气味。

空间不大，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

客人寥寥无几，角落里坐着几个沉默的男人，大多穿着旧军服，有的少了胳膊，有的脸上带着伤疤，面前摆着空酒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或者桌面。

没有人交谈，只有老旧的留声机嘶哑地播放着一首过时的、忧伤的民谣。

鸿飞走到吧台，满脸倦容的酒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勋章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只是用沙哑的声音问：

“啤酒？”

鸿飞点了点头，放下一张皱巴巴的马克纸币。

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就这样坐着，一口一口地啜饮着那杯糟糕的啤酒。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影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带来一阵廉价烟草和旧绷带的气味。

鸿飞抬起眼皮，是一个老兵。

年纪不小了，脸上沟壑纵横，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左腿的裤管从膝盖以下空空荡荡，用一个粗糙的木制假腿支撑着。

他手里拿着同样的劣质啤酒，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鸿飞，又看了看他胸前的橡叶饰勋章，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冷笑。